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症结

~spideypool无差~



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他的甜心/伴侣/未来的妻子趴在床边这么问。

 

这是一道很难很难的主观题,韦德也答不上来。他可以草草地回答是因为癌症,实验和自愈因子的那套狗屁。但这些就像嚼烂了的屎,他自己都不愿再提。于是他说,遇见你让我重新容光焕发,我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!接着就是更多甜蜜的拥抱,亲吻和欢笑。也许她不是真的在乎,只是出于礼貌地传达着忧虑的心意——简单的问好,这很容易。

 

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。大家会为一只浑身是伤的流浪狗驻足,惊讶地问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?但当它开始大颗大颗地掉眼泪,卸下心防讲述自己的悲惨过往时,大家却被它的散发着臭气的血和脓包吓退,无心再表示进一步的关心。这怨不了谁,任何人都不会喜欢奇形怪状的脏东西。

 

事实证明韦德的猜测是对的。她离开了,还带走了他的钱。她根本没想跟他结婚,但她表现得那么真,让他误以为自己被爱着。

 

他酗酒,冲天花板打空弹匣,他砍掉自己的手臂喂熊,他尖叫、大哭。他比之前更糟了。

 

你是怎么变到现在这样的?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?你哪里不对劲?没有人活该要遭遇他,他是许多人生命里的一场厄运。但凡有一些想要走近他,试图担心他,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会问出这么几句话。没有恶意,他们想知道过程,时间,想知道他从哪一个环节开始故障,如果他们是修理匠,就会找到最关键的那一个坏掉的零件下手。他们想帮助他,但韦德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帮。他自己都说不清。当然,他的医生也问过类似的,更简短直接一些——你在什么时候会看到幻觉?

 

幻象,脑子里的声音,自厌,自负,残酷的杀戮,突然的狂喜与绝望……这些都不是可以下诊断书的标志。既然他们要追根溯源,他就得把时间再往前推一点。

 

上周他在蜘蛛侠面前炸成了一滩树莓酱。

 

“你别这样。”他的大英雄说,犹豫地伸着手又收回,似乎是想扶起他残破的身体却无从下手。

 

“哪样?”韦德的喉管嘶嘶地吐血泡,他半融化的上半身坐在血里,抬起双手去搭小蜘蛛的肩膀。

 

“你不能总是这么血淋淋的——四分五裂的!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,你每次都选这一种……就好像这样很酷!”年轻人拍开了他的手,那力道像是猛抽了他一耳光,火辣辣的疼,“这一点都不酷。”

 

“但你得承认,事情都圆满解决了。下回继续组队呀,小蜘蛛?”韦德伸出一个拳头,但他的好搭档没有跟他碰拳,他咳嗽了几声,喉咙被厚厚的血浆塞满了,“好吧,我能明白,你有点儿害怕了,这种限制级画面对你来说过头啦,是不是?这是我的卖点。不好意思。”

 

“我可不怕。蜘蛛侠是个超级英雄,记得?”小蜘蛛从面罩里慢慢舒出一口气,他真心实意地说,“就是感觉不太舒服,你这样让我有些喘不过气,我的——”

 

男孩的手掌覆在胸口之上。“我的心很难受。”

 

他听起来就是个诚实坦白的病人,语气恳切得像在描述自己的失眠症,一个接一个的词语从蜘蛛侠嘴里蹦出来,变成一道温水瀑布,在重力的作用下冲刷着韦德。他们认识彼此有好几年了,组队是这一年的新鲜事,所以他们最近才算是真的熟了起来。小蜘蛛从未问过他那些问题,他从不提问,却仍能表达出关切,这挺神奇。

 

哦,他还是提问的,他的问句一般是“你怎么过来的”,“待会一起吃点什么”或是“下次哪里见”。也可以简单地归类为三种类型。还有聊天时自然而然引出的一连串问题,他的小英雄好奇心还是挺强的,他的话语像一串串饱满的葡萄,在阳光下摇晃,他只是不问他那些。和小蜘蛛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好玩,他感到愉快与放松。

 

是不是跑题了?他得把时间一次性地往前多推一些。

 

他有记忆问题,睡眠问题……其实他哪里都有毛病,这是真的,他是个坏掉了的待修机器,铁锈浸着机油,螺丝掉了,转轴也磨损得厉害,在冬夜里喀喀作响,吵得隔壁邻居连声大骂。可是他睡不着。还能怎么办?花朵在他身边凋谢成骷髅模样,五颜六色的巨型眼球在屋子围坐成一圈,每扇一下睫毛就掀起一次飓风,他听到刺耳的笑声,看着充气糖果长出嘴巴,白色的假牙上粘着血。如果他睡过去,噩梦就会继续困住他,他不知道这跟现在有什么区别。

 

关于眼球的梦他做了好长一段时间,他的蛋糕里转出来一颗眼睛,它摆出恐惧或是讥笑的弧度,有时嵌满在墙里,有时变得比整个空间都大,压得他不能动弹,默不作声地直盯着他。无处不在的视线与议论声让他不敢摘下面罩,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。他毫不让步地戴着死侍面具,就好像它已经变成了他的脸。血和痂像胶水似的把布料黏在他脸上。

 

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只戴帽子走在街上——他试着克服,但那些目光就是不能停止地落在他身上,无数颗眼珠在眼眶里翻动着将视线投向他,不同的情感映射在各种蓝色绿色的虹膜上,像探照灯那样逼迫他暴露脸上每一条可怖的伤痕。韦德抽着气低声咒骂,他的指根发痛发麻,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拽过一个塑料袋,倒空了里面的番茄酱和芝士粉,把它套在头上。

 

呼吸声被放大了,韦德这才发现自己喘得像只年老的狗。街道在白色尼龙里变得模糊起来,行人穿梭在酸甜的酱料里,像一道道出现噪声的鬼影。他看不清他们,他们也看不到他,这很完美。

 

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,更小一点的时候,他把袋子罩在脑袋上吹气,把它变成圆鼓鼓的头盔,然后说,妈妈,你看,我是个宇航员。

 

他可怜的母亲吓了一大跳,告诉他这很危险,不许再这么做了。你会窒息的,她说。韦德有点失落,但他很快地点头听话。

 

瞧,事情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。没有人刚生下来就是怪胎。他有过快乐的时光,他得到过爱。只是他都不太记得了。那些蒙着阳光,草液和小饼干香味的记忆像一场热气腾腾的白日幻梦,他都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

 

什么时候出现了变化?或许是在他的母亲过世后。他跟他的老爸搬了很多次家,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糟透的日子。他们俩的内部都出了不可修复的问题。父亲的皮带抽在他身上,酒瓶碎片扎进他的脚趾。他抬起手臂抵挡来自亲人的伤害,红肿的血痕像一条条虫子爬遍了他的背部。不过韦德也不是什么好人。他揍断同龄人的牙齿,砸碎令人恼火的蠢货的车窗,在课堂上惹尽麻烦,老师打电话叫他的老爸,然后他挨更多的打。

 

他锁住房间,任他醉酒的父亲疯狂敲门,拳头无休止地砸在门上,像换季的雷雨天。韦德套着塑料袋,松垮地在脖子上抽紧,呼吸声在狭窄的小空间里撞来撞去,他困难地吸气吐气,身体变沉了,他坠向地板旋涡的中心,脑缺氧让他的眼睛半闭,意识模糊。

 

“韦德,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他听见他父亲在问。他不再敲门了,他在外面发出一声绵长的,痛苦的叹息。

 

韦德彻底地困惑了。他总觉得这句话应该由他来问。

 

很遗憾,他跟他的老爸最终也没有好好谈过,因为三天后这名曾经优秀的军人就被一颗意外的子弹夺去了性命,死在当地的小酒吧里。他从未给过他机会,直到最后也没有。

 

他辍学参了军,接着做一名佣兵。他爱上一个人,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,然后癌症来了。生活似乎总是跟他过不去。操他妈的,老天为什么把这么多烂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?总之,他吃药,消瘦,呕吐,掉头发,他拖累他爱的人,看着那些泪珠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掉下来却无能为力。

 

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。

 

好消息是他终于不那么在乎他的烂脸了。做一个怪物久了就习惯了,他抛开了无用的自尊和羞耻心。他更快活,也更自在了,他做那些善良的,邪恶的,没人可以理解的事,事实上,他常常都在帮助人。但是谁信呢?要是他们能明白就好了。

 

韦德躺在床上,用透明的垃圾袋套住脑袋。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做了,刚才想到的事让他很想现在重温一下。他试过许多种死法,缺氧死并不好受,过程又慢又痛苦,不如来一枪快。但是那会让他的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,而且他醒来后会头痛一段时间。他通常是不在意这些的,但小蜘蛛偶尔会来他的公寓,他不想把这里搞得太脏了。

 

他在脖子上扎紧口子,呼呼吹气,空气把袋子撑得又大又圆。韦德听着自己扩大的呼吸声,闭上眼等待缺氧临近,他摆动着双臂,晃晃悠悠地房间里走来走去,撞倒了一大堆东西,它们跟他一起上上下下地漂浮在太空里。

 

这是他的一点娱乐时间,这很私人。他没想过蜘蛛侠会在这时来拜访的。男孩荡着蛛丝落在他打开的窗台上,全是弹孔的帘子被风吹起来,轻扫着他的膝盖。他在解释什么打你电话没有接的理由,但韦德的脑袋里糊得转起了彩色风车,他的心跳加快,稳定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,那层塑料紧贴在他的脸上,他颤抖着双手试着去解开它,但他的动作不太受控制,身子也变得无力,他可能快要摔倒了。

 

全身的血液都冲了上来,那些被他抛弃已久的羞愧感忽然之间变成一把尖刀刺穿了他。他不想被蜘蛛侠看到现在的样子,他甚至都没戴着面罩。

 

来吧,说他像个无助挣扎的溺水者,说他像个正在被真空包装的死尸,说真的,没有比丑八怪在垃圾袋里窒息更猎奇的画面了。

 

男孩轻巧地摘掉了他的袋子,他看着韦德咚得倒在了地板上,慢慢地在他身边蹲下。

 

“其实我刚刚在外面看了你一会儿,”又来了,这种真诚的,质朴的语调。他敢保证小蜘蛛接下来说什么他都会信。

 

他的自愈因子立刻修复了他短暂的血液循环不畅与供氧不足的状态,所以他很确定他现在没有出现任何幻听,他的意识足够清晰。

 

奇迹般的,他听到蜘蛛侠在说。

 

“韦德,你看起来像个宇航员。”

 

 

F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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